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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0期(总第1450期) 2017年6月25日   本期四版  上一期  下一期  更多期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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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精神家园

图书馆“大自习室”的故事



作者:林被甸




20 20世纪 世纪80 80年代 年代, , 学生在图书馆阅览室学习 学生在图书馆阅览室学习


从“挤破大门”说起
一天早晨,我到图书馆上班,只见南大门被毁,玻璃碎了一地。工作人员边扫边对我说:“今天开馆时,大门又被挤破了!”
这件事发生在我到图书馆上任不久。20世纪90年代我从历史系调至图书馆工作,进馆时就听说大门曾多次被学生挤破的事。发生这样的事,图书馆的对策是提早开馆时间。从原定早晨七点提前到六点半,后来又提前到六点。六点,若是冬季,天还黑蒙蒙的呢!原以为提早开门,早来早进,可以分散人流。可是,事实上无论你开馆多早,大门前依旧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还曾听说过,有一位住在勺园的外宾,一天早起逛校园,当他路过看见排着这么长的队伍,十分好奇,以为看电影。当他得知这是图书馆,同学早起排队是为了“抢座位”,吃惊之余,不禁大为慨叹!
所谓“抢座位”,是指在图书馆的自习室或阅览室占有一个看书学习的位子,而同学们当年抢占的首选目标就是“大自习室”。
“大自习室”即旧馆“南天井自习室”,过来人都会记忆犹新。图书馆因藏书逐年增加,馆舍空间严重不足,只得把四楼几间自习室改成开架阅览室,在南天井搭建一间简易大厅供同学自习之用。约400多平方米的地方,摆放了280个座位,仅留下了狭小的过道。不仅人多拥挤,而且四面有楼层包围,严重影响通风和采光,冬不保暖,夏不隔热。冬季,虽有供暖设备,读者常裹着棉衣看书;夏天,仅靠几个大吊扇,难减室内潮湿闷热。不用说,这间自习室是图书馆面积最大可又是条件最差的阅览空间,而对同学们来说,却是最具吸引力的地方,成为抢占的目标。
校园里可供自习的并非仅此一处,为什么对图书馆“大自习室”情有独钟呢?首先是那里空间大,容易找到座位,若当天没有课,早晚可以稳坐一天。还有一个原因,是图书馆及读者群形成的特有氛围,这一点局外人是体会不到的。人多并不等于嘈杂,北大图书馆里旺盛的人气,却营造了有利看书学习的气氛。你看书,我看书,你看我看书,我看你看书,强大的磁场效应,让人不敢懈怠,孜孜不倦。这就是为什么不管严冬酷暑同学们仍争相抢占大自习室,甚至多次挤破了图书馆的大门。
大自习室里的三种常客
只要稍加留心,不难发现“大自习室”的常客大体可分三种人。一是打算毕业后出国留学的学生们。在他们的座位桌上,总可以看到一摞外文书,其中常少不了TOEFL、GRE。他们是“来得早、走得晚”读者群中最显眼的一族,往往夜晚最后一盏灯不灭是不走的。这群人流动性较大,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从未间断。有人说,当年有积极性来图书馆的全是为了考出国,这并不符合事实。理科有的系毕业出国留学比例的确较大,但已经拿到奖学金的,仍终日守着图书馆苦读不懈的也大有人在。
另一种是通常到图书馆看书复习功课的同学们,其中以本科生占多数,因宿舍拥挤,到图书馆求一安静之地。他们是“大自习室”人数最多、相对稳定的读者群。社会上涌动的商海大潮,并没有湮没燕园里朗朗读书声。历史系主任何芳川响亮提出“别人下海,我上山”!深得人心。当年我人到图书馆,但并未脱离历史系的教学,我的学生,特别是住宿条件较差的几位外校进修生,他们主要依靠了图书馆,才得以完成繁重的研究课题。
第三种是外来客。老北大常有来校旁听课程的社会青年,称为“蹭课生”,那么,这些自行到学校图书馆看书的,可称之为“蹭读生”。那时图书馆没有电子刷卡这种现代化设备,只要进了学校大门,就可自由出入图书馆。所以,也曾出现过“清查”外来客的呼声。我心想,这年头都争着下海去了,还有人来光顾图书馆,岂不更应手下留情?大作家丁玲,当年是红楼图书馆的常客,我的老师、著名宋史专家邓广铭先生,青年时从山东进京赶考北大,误过了考期,就在北大图书馆自学一年,后来才考上北大的。对外开放和宽容,也是北大的传统吧。外来客人数有多少?我想绝不会多,但确有其人。我听馆内同志说,有一位女青年天天来,到教师阅览室查资料还得到管理人员的照应,后来考上了某个系的研究生。有一次,在校园路上突然有人向我打招呼,我并不认识,他自我介绍说在图书馆里混了一年,现在有了新的工作,很感谢。我回了句“祝你好运”,未及细问。
也许,自己当学生时也是跑图书馆抢座位的过来人,旧情难舍,常会转到大自习室去看看。无论早晚,大厅里总是座无虚席,日光灯坏了,有时来不及更换,在暗淡的光线下仍有人在看书。校园课间音乐响起,一群学生刚起身,另一群人很快补上。无论是寒假暑期,节假双休日,只要开放,就有读者,就像图书馆大门开得多早,门外总有长队等待一样。有一年中秋之夜,我在馆内办完事,转身到自习室,读者是少了,但仍有不少同学在那里闷头看书;有的座位虽没有人,但桌上放着书包,书本敞开着,显然是在赏月后还要回来。当年我也曾到多家高校图书馆去参观过,此种盛况实难一见。
下海大潮中“读书无用论”的喧嚣声,严冬酷暑、大风大雪乃至中秋之夜的未名湖美景,为什么都未能打动和影响这些北大学子呢?我想,只有用“北大精神”才能做出解答。北大人是流动的,新老不断更替,而北大精神永存,代代相传。把图书馆视为“圣殿”,对简陋的大自习室不离不弃,雷打不散,在这些学子身上不正体现了可贵的北大精神吗?
感动了一位日本客人
这间大自习室,还引出了一个又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故事。一位日本友人被深深感动的情景,是我多年来难以忘怀的一件事。
1996年10月下旬,日本友好人士正木龙树先生专程来北大赠送日文版新书。这是他向我校连续赠书的第十个年头,也是计划中的最后一年。正木先生系日本民间组织“论谈同友会”会长,自1987年以来每年向北大赠送日文图书,均按我方提供的书单购买,并率领同友会会员亲自送书到北大。十年来累计3000多册,总价值1500万日元,其中包括出资为北大购买中国古籍104种、中国古代地契文书957份。那些年正是北大图书经费紧缺,更缺少外汇购置外文书刊,正木先生的义举,可谓雪中送炭。只是那年为赠书协议的最后一年了。
在贵宾室举行隆重的赠书仪式后,正木先生一行准备告别回程。我送他们走出馆外,年轻随同快步先行,我和正木先生边走边谈,落在后面。当路过大自习室门外的过道时,他看见自习室门帘处透出灯光,大白天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灯光呢?他感到好奇,问我这是什么地方,能否进去看看。这间自习室实在过于简陋,从不对外开放,对外宾更是唯恐隐蔽不及。所以,通往自习室的两道大门总是关闭着,并拉上了厚厚的门帘,不想今天竟然被这位细心的外宾发现了。对于这位情谊深厚的友好人士,我只能如实相告,并欢迎他参观。我掀开帘子,他一进门就惊住了,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站立良久,示意要把先行的年轻随同叫回来。当这六七个青年人进门后,他指指点点,轻声轻气向他们说了什么,然后一起走出馆外。就在我们最后握别时,他拉着我的手说:北大学生太可爱了,他们真了不起!中国有希望!原来,这位身为“同友会”会长的日本友人,十分重视年轻人的培养教育,把青年视为国家未来,我不由得对他增加了几分敬意。
最后,他表示要延续对北大的赠书,明年还率队再来。我完全没有想到,这间大自习室不只校内学子视为“圣地”,但凡身临其境者,不分内外,不论国籍,都会被这里洋溢着的北大精神魅力所感染。
韦钰同志连声说“真没有想到”
就是这间自习室,在新馆建设中也做出了特殊的奉献。北大图书馆藏书丰富,90年代初已达400多万册,位居全国高校第一,长期存在藏书量大与馆舍不足的矛盾。阅览室分布校园多处,大量书刊存放于几座古建筑的大屋顶,很多老北大人都有过爬到外文楼阁楼上查阅旧期刊的经历。1975年,在国务院和北京市领导关怀下,建成了24000多平方米的新馆,成为国内高校面积最大的图书馆。在那个历史年代兴建图书馆,全国也唯此一家。但20多年来随着藏书的增长,馆舍空间不足的局面并未得到根本的解决。90年代初,香港企业家李嘉诚先生出资1000万美元,资助北大建新馆,学校领导把新馆列为庆祝1998年北大百年校庆献礼工程。我正是这个时候被调到图书馆工作。
新馆建设任务紧迫,各项工作迅速上马。按照规定,高校重大建筑工程建设,都要先经上级领导审批。我受学校委托起草了新馆建设申请报告,吴树青校长看了认为道理和事实都讲得比较充分,就上报教委。但迟迟不见批复,只是传话下来,说北大70年代刚建新馆,面积最大,设备最好,为何又建新馆?当时,资助经费已到位,设计方案已选定,万事俱备,只欠批文!不由得心急如焚。
碰巧,有一位重要贵宾访问北大,也来图书馆参观,我看到陪同前来的有国家教委韦钰副主任,她正是主管高校图书馆的领导。我心中一动,猛然想到那间离贵宾室不远的大自习室。于是利用一个间隙,对韦钰副主任说:有一个地方,您可否去一看,三两分钟即回。在她尚不明就里的时候,我已把她带到大自习室。进了门去,她看到设备简陋的阅览大厅,坐得满满当当,一片寂静,偶尔有同学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很快埋头于书本。此情此景,显然感动了这位领导。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自言自语连声说:没有想到,真没有想到!她在自习室里停留的时间,显然已远远超过了两三分钟,在我提醒下,才默默回到了贵宾接待室。没过多久,批文下达了,1996年6月新馆如期破土动工。
我至今尚不清楚,两者之间有多大的关联。当时,我自不便去问个明白,她连声说的“没有想到”是什么意思,是指大自习室的条件简陋,还是北大学子勤奋好学的精神,或两者兼而有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在大自习室里感受到了北大的精神魅力,并深深受到了打动!
随着新馆建设的进展,这间“大自习室”也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在即将关闭的前一个晚上,我从家里带上相机,特地赶到图书馆。嘿!一如往常,济济一堂,一片寂静,我深情拍下了“大自习室”的最后一个镜头,这也许是唯一留存的照片。
气象万千的新馆阳光阅览大厅
北大人齐心协力,工人们昼夜奋战,不到两年,新馆如期告竣。新馆由我国著名建筑专家清华大学关肇业先生主持设计,新老馆层层衔接,联成一体,总面积达5万多平米。新馆大楼巍然屹立在燕园中心,气势不凡,广获好评。
但在讨论内部布局时发生了一个问题,在新老馆各层连接处,都有一条大过道,如何利用?我仔细察看,脑海里又浮现出已经消失的那间“大自习室”,这里开间更大,宽敞明亮,冬有暖气,夏有空调,两相比较,可谓天壤之别;可增设的座位必定十分可观,这岂不是再理想不过的开放式阅览大厅吗?
可是,实施这个新方案,意味着布局上的一个大变动,我不敢贸然做出决定。先去请教设计师,他说,北大学生社团多,可以用于出壁报搞宣传。我说可否用作阅览室呢?他颇感意外,显然超出了原设计意图,笑而不答。当我征询馆内的意见时,同事们表现了很大的兴趣,可又认为这是新老馆之间的通道,人来人往,会有安静的看书环境吗?因此也不免将信将疑。但是我信,那间“大自习室”不是提供了足够的证明吗?它证明在一定条件下,人多有利于营造良好的阅览环境和氛围。建新馆前,我曾有机会参观了国外多个国家的著名图书馆,如果把我的收获总结为一句话,那就是:开放,开放,再开放!以往要走好几道门才坐下来看书的传统设计,为何不可破除呢!
为了说服大家,我提议不妨先做个试验。副馆长武振江分管新馆建设具体事项,他积极行动,搬来一些旧的桌椅,除中间留出一条过道外,两旁都放置了阅览座位。果然很快得到了读者的认可和欢迎,来往的同学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一旁看书的人。于是新方案被肯定下来,在布置了量身定做的新的桌椅后,面貌更焕然一新。事后统计,各层过道共增加座位约450个,为原“大自习室”之两倍。后来,南天井又改建成通透的阳光大厅,加上由此增设的座位,增加总数达730个之多。显然,这一举措不仅有效利用了宝贵的空间资源,而且也促进了图书馆从整体上由封闭向开放的转变。
新馆正式开放后,我一上班会先乘电梯到四楼,然后自上而下穿过自习大厅,一层一层走下来。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你看书,我看书,你看我看书,我看你看书,整个大厅,一片寂静!我顿然领悟,就像北大人是流动的,北大精神光芒不灭;北大校园也并非固定不变,北京沙滩-云南昆明-西郊燕园;北大图书馆也变动频频,红楼-西南联大“茅屋草舍”-燕大图书馆旧址-1975年新馆-1998年新大馆,但北大精神形影相随,一路传承,不断发扬光大。
君若不信,可迈步走进今日之北大图书馆,透过位于馆舍中心的阳光大厅,在你眼前呈现的是围绕大厅四周层层叠叠读者埋头看书的壮观场景,整个图书馆就是一个开放的阅览大厅;在灿烂的阳光下,生机勃发,气象万千!
(作者为北大历史学系教授、曾任北大图书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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