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年来难以忘怀的女孩

    期次:第1418期   




·陈诗闻
(一)
1984年暑假,我坐北京至杭州的硬座直达火车回家探亲。火车18点开,开车前不久,上来一个女孩,看上去不到20岁。女孩上穿白色短袖衬衫,下穿黑色齐膝短裙;白皙的皮肤,大眼睛;提着两个纸箱,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她没有座位,就靠在我座椅背的边上(女孩当然靠在老太太身旁),我往里挤了一下,留出手掌大的地方让她“坐下”。她见我在看英文的业务书,说: “你们多好呀!我外文字一个都不认识。”我立刻安慰、鼓励她:“你年轻,学学就会了。”从此我们就攀谈起来。
她是温州人,家里是演木偶戏的,又制作木偶又演戏。她唱越剧,十岁起就登台演出。演了几年,她觉得原本的几个剧目戏路不宽,木偶的服饰也太单调,三年前去了一次敦煌,临摹壁画上古人的服饰。“我不是学绘画艺术的。我只是勾勒古代服装,画得很粗糙。”姑娘说道。
“我去敦煌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她是北京植物园里瓷砖壁画‘牡丹仙子结婚’的作者。我和她在敦煌邂逅,她看了我的画立即给我指导,我便拜她为师。进一步谈妥,我到北京向她学画,住在她家里当保姆。”
“老师的丈夫是搞雕塑的,儿子去日本留学了。三年来,我在她家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其他时间又去听课。老师对我真好!我只是小学水平,不可能上大学的,老师让我去听大学的课,还在家里教我。我还学了雕塑。”
说到这里,她打开纸箱,给我看她塑的石膏伟人头像。塑得非常好!原来纸箱里放的是易碎的石膏像,难怪她要这么小心地保护。
她接着说:“老师家条件好,有钢琴,还教我弹。家里来客人时,有的唱歌,有的弹琴。老师叫我也去唱,我就跟大家一起唱。我向他们学唱外国歌曲,他们给我讲西洋歌剧。”
她这么坦率地敞开自己 ,我该跟她谈些什么呢?我想孩子总是喜欢听大人讲故事的,我给她讲个故事吧。可面对这么大的孩子,这么高的文化艺术修养,讲什么故事呢?我讲了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她听得津津有味,但渐浙地沉默了,若有所思,不知她为什么走神。我讲的时候,有些段落、有些精彩的、诗的语言我是背诵的,自认不致于使她听得乏味,看看旁边听的人也很有兴趣的样子,我坚持讲完。她好像醒悟过来,“噢噢”了两声。我问“怎么啦”?她说:“我回去把这个故事改编成越剧,我听的时候在想唱词、唱腔。”原来她边听边在探索,随时都想着突破。她如此珍惜光阴!
到夜晚车厢里蚊子多。她怕蚊子,蚊子还专咬她,咬得她浑身起包块,她便使劲挠,挠红了,挠破了,还不解痒,于是洒花露水。花露水渗入皮肤挠破处,疼得她跳起来。她一次一次地跳,好婀娜的舞姿!越剧演员不经意的动作都是优雅、美好的。
天大亮后,她坐到别处去了。我走过去,看她正不声不响地在给人画速写头像。她画得很像,画得又快又好,一个接一个地画,人家就把座位让给她了。我想,在敦煌,美院老师一定是看了她临摹古人服饰草图、发现她的绘画天分而收她为徒的。
火车过嘉兴时,她下车去买了肉粽上来,还请我吃。我推不掉,吃了,要付钱给她。她说:“你昨天给我吃鸡蛋,我吃了,也没有付钱。”我说:“那是我从家带来的,不值钱。你小孩子,奋斗不容易。我比你大了有30岁还多吧,有固定工作、固定工资收入。”她笑了,说:“我看你是大学的老师。我一个月挣的钱比你一年的工资还多。现在我回家,演戏、做木偶,一个暑假得挣一千多元。”
这话使我又惊又喜!多年来我见到的是中学毕业的实验员月薪37元、18年不变,以为中国就这样下去了,自己空有忧悯之心。今天遇见这个女孩,我顿觉眼前有光明。
接着,女孩又拿出许多20-30公分高的小木偶,服饰和头饰各不相同,她一个个指着:这是维吾尔族人、藏族人……这是非洲人、印地安人……这是唐朝人、宋朝人……这些都是玩具、摆设、陈列品,很容易做的,碎布、碎毛线都可利用。演戏的木偶有一尺多高,头和脸要雕刻、敷彩,关节要能活动,不好做。
无论速写画、石膏像或小木偶,她的作品件件精致,非常可爱,好像她本人,美丽而灵秀。我惊讶于她的聪慧和胆识,深感欣慰和鼓舞。自己在服从分配、按部就班、论资排辈中习以为常,当日始觉新时代的来临,她的行动诠释了改革开放的真谛。她有这么多精力,做这么多的事,又做得这么好,原因是她的智慧和勤劳,更重要的是源于改革开放的政策。
改革开放激励人们勤劳勇敢、努力奋斗。我眼前的女孩不怕吃苦,乐于学习,永不满足,创造条件,不知疲倦地提高充实自己,不知疲倦地探索进取。她对自己的工作执着、着迷,精益求精、追求完美、追求卓越,追求不拘一格地创新发展。她的行动,在改革开放前是不允许的,会被扣上“不安分”“资产阶级自由化”“个人主义”等帽子,作为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来抓,她就会受批判。改革开放后,这个女孩的行动正是对白专道路,提倡做驯服工具,扬言知识越多越反动,以愚昧盲从为荣,以“我是大老粗”为荣,等等那一套腐朽、反动的论调和做法作最深刻、最彻底的批判。
改革开放首先是思想的解放。改革开放引入竞争机制,让勤劳智慧的人脱颖而出,在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才华;鼓励人们多作贡献,多获收益,争取美好的未来。改革开放政策不但在经济、政治、军事、科学技术等领域开拓国家富裕、强大、先进之路,而且对个别的、具体的、小到木偶雕刻这样的事也廓清自主发展之路,让中华文化艺术发扬光大。改革开放政策如“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让中华民族创新发展,经济、军事繁荣富强,科学技术、文化艺术灿烂辉煌。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最敏感的是年轻人,最敢想敢干而且最能吃苦耐劳的是温州人。这个活泼可爱、好学上进、多才多艺的温州女孩是报春的小鸟,自由飞翔在祖国的天空。
(二)
35年前,我和这位温州女孩相处了一天,那一天确实使我豁然开朗,顿觉她沿着改革开放所指引的方向前行,映照出新时代的曙光。改革开放40年来,祖国在各条战线上捷报频传,促使我常想起她。我想:在改革开放的大环境中,她的努力在文化艺术方面会有重要贡献。
记得35年前,火车快到终点——杭州站时,她整理所带行李,我见到一信封上有名字“季天渊”。最近在网上查到:
季天渊为工艺美术师,主任舞台技师;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温州市工艺美术大师。她自幼师承父亲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季桂芳,学习木偶雕刻及彩绘技艺,1987年她23岁时创办温州市泰顺县工艺玩具研究所。2003年获“温州市十佳青年民间艺术家”称号。她担任温州市越剧团舞台道具设计与制作,先后参加复排和新排十余个传统剧目。
她善于表演,更精于木偶头雕刻、车木玩具设计与制作。由她一手设计、雕刻、彩绘和表演的木偶多不胜数,屡屡获奖。例如:《仿古娃娃》获1999年浙江省三雕创作世纪谈金奖;《仿唐仕女》获2001年首届国际民间手工艺品展览金奖;木雕《惠安女》获2003年西湖博览会第四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暨国际艺术博览会优秀作品奖;提线木偶《戏剧人物造型》获2007年中国木雕创作大赛银奖、浙江省第二届民族民间手工艺展天工奖;提线木偶《包公》获2009年7月首届浙江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金奖;《穆桂英》获2009年11月温州市首届民间手工艺博览会百工奖;提线木偶《戏剧人物造型》又获第十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暨国际艺术博览会天工艺苑百花杯中国工艺美术精品优秀奖……部分作品由温州市民族博物馆收藏。
季天渊2016年应上海戏剧学院特聘为木偶教师。2018年5月获文化旅游部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传承人。
30余年来,季天渊多次应邀赴杭州、义乌、台湾、印度、俄罗斯、土耳其、瑞士、约旦、缅甸等地,参加国内外展览和演出。她所演的中国经典故事中的人物舒捷潇洒、栩栩如生的动作和悠扬顿挫、婉转悦耳的唱腔不但深受中外友人的喜爱,还让外国友人领略中国人民趣味高尚、人格健全且爱好和平的气质,感受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和当代中国价值观念的文明和谐理念。她努力创造能影响世界文明进步的中国形象,促进世界文明交流。
果然不出所料,季天渊成绩斐然!30多年来她精研深思、勇于创新,她对事业的执着、对信念的坚持和对祖国的热爱,凝结成对文化艺术的杰出贡献。
一滴水可以照映出大阳的光辉,季天渊不断取得优异成绩是因为改革开放给了她成长发展的机缘。40年来,文化艺术的创新与我国科技实力和国际地位的提升是密不可分的。中华民族正在乘着新时代改革开放的东风砥砺前行,在新征程上凝心聚力、攻坚克难、奋勇前进,不断取得丰硕成果,也将不断创造更大更惊人的奇迹。
(作者为北京大学物理学院退休教授)